“能走吗?他一走,后面这些人全散了。”
“听说是从兖州来的,那边去年闹霍乱,他在城外搭过医棚。”
“啧,怪不得敢在这儿跪。”
“你没看他念的那篇策论?讲的是怎么收留老弱、登记户口、以工换粮……听着倒不像是瞎闹。”
“可兵部有令,流民不得擅入,谁敢破例?”
“那就看他能跪多久吧。”
男人在楼上听着,依旧没动。他抬起左手,轻轻拨了下窗扇,让缝隙再开一点。风灌进来,吹动他袖口的暗金纹路。
他看见那个少年郎又念了一遍首段,声音已经沙得几乎听不清,可嘴型没变,一字一顿,像刻出来的。
他还看见,街角有几个穿便服的男人远远站着,不靠近,也不走,目光时不时扫向茶肆这边。
他知道那是谁的人。
他也知道,再过一会儿,消息就会传进宫里,传到几位尚书的案头,传到那些自诩清流的耳朵里。
但他没动。
他只想再看看。
看看这个敢在城门口跪着念策论的少年,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。
看看他说的那些话,能不能让谁多看一眼。
看看这满城朱门,有没有一扇,会为这一地泥尘,稍稍开一条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天色由橘红转成灰紫,街灯陆续亮起。卖豆腐的小贩收了摊,挑着担子走了。茶铺打了烊,伙计搬出长凳横在门口。城楼上的灯笼挂了出来,照得石阶前一片昏黄。
陈宛之还在念。
她念得越来越慢,有时候一句话要说两遍才能顺下来。她的手开始抖,可她把策论夹在胳膊和胸口之间,用身体压住,不让它晃。
她背后的人也都没走。
那个瘸腿少年靠着石阶坐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她。有个老妇昏过去一次,被人掐了人中又醒过来,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孩子的手,确认他还暖着。
前排那个劝她“莫惹祸”的汉子,现在跪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截破布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:“我能干活”。
没人说话,没人哭,也没人喊。可这片安静,比刚才的喧哗更重。
男人在楼上,终于动了。
他放下手,不再敲窗棂。他缓缓站起身,玄色衣袍垂落,身影半隐在暮色里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背影——依旧挺直,依旧举策,依旧在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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