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芯又爆了一下,墨汁在“全”字末尾洇开的那一团黑痕还没干透,陈宛之的笔尖已经重新蘸满浓墨。窗外那片叶子砸进陶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,但她没抬头,也没停顿。她知道时间不多了——天光已经从窗纸底下悄悄爬进来一指宽,灰蒙蒙地贴着地面往桌脚漫,再过半个时辰,巡考小吏就要来收卷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手腕稳稳落下,写下第二句:“故军屯之实,不在兵之强弱,而在制之设否。”
这一句落定,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算真正松了一扣。昨夜靠玉简引出的那些画面——士兵插秧、边城垦荒、账册上省下的七成转运费——如今不再是零碎闪现的幻影,而是被她一条条掰开揉碎,塞进了实实在在的文章里。她不需要再想什么“体弱不能承文书搬运”,她要的是让所有人明白:一个能算清漕运损耗的人,比只会扛箱子的壮汉更配谈军政。
她继续写下去。
先列利处。第一利,省粮饷转运之耗。她写道:“北境驻军三十万,岁需粟百万石,自江南调拨,舟车辗转,十至其一。若令边军就地屯田,以闲时耕作,所得之粮充军用,则可减民赋三成,缓驿道疲敝。”这不是空话,是她在逃荒路上亲眼见过的惨状——运粮车陷在泥里,押运兵拿刀逼百姓去推,结果人没推出车,自己倒饿死在沟边。
第二利,安流民之患。她笔锋一转:“饥年百姓无业,聚则为盗,散则为殍。今募流民入屯,给种贷牛,三年免租,五年分产,则乱源可化为战力。”这想法来自陇西堤坝崩塌那晚,她带着灾民搭棚煮粥,有人问她:“姑娘,我们有力气,能不能换个活法?”她当时答不出,现在能了。
第三利,练兵于劳作之中。她写道:“挑土筑墙,胜于空列队形;负粮行军,强于徒喊口号。兵农相兼,筋骨自健,斗志亦坚。”她想起渔村汉子挑担赶潮,一步不晃,那种力气不是站出来就能有的。
写到这儿,茶杯里的水早已冷透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涩得舌尖发麻,但脑子更清了。她放下杯子,笔锋一沉,转入弊处。
其一,将领私占屯田。她毫不避讳:“营中将官,借屯田之名,广置私产,役兵为佃,岁收归己,公廪反虚。”她甚至没用“或有”“恐生”这类软词,直接写“今某边镇,六成屯田入私簿,兵士日作十二时,仅得糙米半升”,虽未点名,但事实清楚得像刀刻出来的。
其二,兵怠于耕而荒于战。她写道:“若只知催租课税,不知操演阵法,则屯卒成农夫,非战士。一旦敌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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