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城的天,已经七日没放过一回晴。
城头守军换了三班,无人敢合眼。
第一班是后半夜上去的边军老卒,眼窝塌成两个黑坑。
第二班补上来时,老卒们连甲都没卸,蹲在垛口下就着冷风啃干粮,谁也不肯下城。
轮到第三班,什长挨个去拍那些靠着女墙打盹的兵。
拍醒某一个小兵时,那兵还猛地拔出了腰刀,半晌才认出眼前是自己人。
探马半个时辰回来一拨。
马还没站定,斥候已滚鞍下地,就往城门洞里喊:“赫连前锋已过黑水故道,距镇北关,不足七日脚程!”
七日。
这两个字,烫得城上城下没一个人敢多问。
七日之后,阴山方向那七万铁骑的马蹄,就要踏到这残破的女墙根下。
总兵府内,这几日灯火彻夜未熄。
议事正堂上,五六盏牛油大灯把墙照得亮如白昼。
铁兰山立在巨大的舆图前,手里那根丈量用的乌木杆,已经在镇北关到黑水沟那一线上来回点了无数遍。
“许将军那三百骑奇袭粮道的回信还没到。”赵横抱拳禀报,声音里压着熬了一夜的哑,“东路边军的移文已发出去了,西路那边山道难行,最快也得明日午时才能接上。”
许清欢坐在下首,面前摊着十几张军报。
监军御史坐在另一侧,捻着胡须欲言又止。
死守的主张被铁兰山在三更天压了下去,他这会儿只剩了满腹的不安,又不敢再开口触那总兵的霉头。
堂内一时只剩灯花偶尔的爆响,和窗外北风刮过焦土的呜咽。
……
黄昏将尽时,西边官道的尽头,慢慢现出一人一骑。
那时天光正往城垛后头沉,半边天烧得焦红,半边天已经压上铅灰。
城头哨兵原是盯着北面阴山方向的,无意间一回头,瞧见西边来了个影子,先是一愣。
来者独行。
不打旗号,不带随从,一身风尘。
马走得不急不缓。
整座城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唯独这一人一骑,走得散漫,散漫得近乎不合时宜。
哨兵盯了许久,拿不准这是什么来路。
溃兵?溃兵自然不会这般从容。
况且,这哪来的溃兵,都还没打呢!
奸细?奸细更不会在这满城备战的当口大摇大摆走正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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