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着瘫痪的老娘,一步一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求个住处”。守军不让进,他就跪着,膝盖底下洇出血来。后来特令下来,他第一个被扶进城,可进了城,没人管他娘往哪儿安置。她当时看着,心里压了块石头。
她咬了咬笔杆,又写:“凡携老弱病残入城者,优先安排住处,不得推诿。”
写完这一句,她喘了口气,手腕发酸。她把笔搁下,活动了下手,又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。冰凉,硌手。她用拇指刮了一下,像拨算珠那样,一下,又一下。
她低头看稿子,准备接着改。
就在她视线落回“户籍编录宜设灾备预案”这一句时,笔尖忽然一顿。
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不是声音,也不是痛,而是一种突然的、强烈的画面感——山,很高,两边夹着,中间一条河,水浑黄,涨得厉害。河岸一边是土堤,另一边是石坝,石坝那边裂了道缝,水从缝里往外冒。下游有个村子,屋子矮,屋顶快被水淹了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还有人在拉牛,牛不肯走,倒在泥里。
画面一闪而过,无声,却清楚得像是她亲眼见过。
她猛地抬头,环顾四周。
屋里没人。窗关着,帘子拉着,灯还亮着,桌上稿子摊开,墨盒半干。她右手还搭在纸上,笔没掉。
她闭眼,再睁。
画面没了。
可那堤坝的位置,那村子的布局,那水流的方向……还在她脑子里,像刻进去一样。
她右手慢慢移向腰间,摸到玉简。指尖触到那道裂口,粗糙,冰凉。
她低声说:“是因为这句‘灾备’?”
她没动,坐在那儿,盯着桌面。
十岁那年在古庙捡到这东西,只知上面刻着半句话:“文章通天地,执笔者有灵。”她一直不信神神鬼鬼的,可这些年,每写一篇真正有用的文,脑子里总会冒些奇怪的东西——青霉素怎么熬,防疫八条怎么列,流民工价定多少合适……起初是片语,后来渐清,现在,竟是一整幅地图?
她不信是梦。
她刚才没困,没睡,没走神。她是清清楚楚写着“灾备预案”四个字时,那画面撞进来的。
她缓缓合上策论正本,轻轻放在桌角。
不再改了。
她站起身,在屋里踱步。三步过去,三步回来。脚踝疼,她不管,只来回走。走了一圈,两圈,三圈,最后停在窗前。
她掀开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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