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就不该是秀文采的玩意儿,它是刀子,是血书,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实话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把草稿折好,取出正式答卷纸,开始誊抄。
这一次写得比刚才慢,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。墨透三层纸,字字如刻。她知道这种诗在考场里少见——大多数人都爱写些“忧国忧民”却空洞无物的套话,或者引经据典炫耀学问。但她不怕不合时宜。她来参加科举,本就不是为了迎合谁。
誊到一半时,手指又开始发酸。她停下,搓了搓掌心,从药囊里取出热敷粉揉了揉手腕。这点小动作没引起任何人注意。整个贡院此刻都沉浸在最后一轮考试的紧张中,连风都安静了。
她继续写。
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,她将答卷轻轻吹干,叠好,装入专用封袋,用火漆印章封口。整个过程从容不迫,像做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轻微骚动。
不是喧哗,也不是人群聚集的那种混乱,而是一种低频率的波动——像是某种情绪在悄悄蔓延。
她站起身,拎起两份答卷——一份策论,一份诗赋,走向门口。
监考官站在甬道尽头的小案前,手里拿着登记簿。她走过去,递上答卷。对方接过,习惯性地翻看封面姓名,目光扫过标题时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那首《流民行》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低声说了句:“此子有肝胆。”
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感慨。说完便低头记录编号,不再言语。
她没回应,也没停留,转身退到一侧候令区,静静站着。
身后是其他考生陆续交卷的声音,有人松口气,有人皱眉,也有人满脸疲惫。她都不看,只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。西边最后一缕阳光正从屋檐滑落,照在对面墙头的瓦当上,闪了一下,就没了。
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,忽然察觉身后有异。
原来是风从窗隙吹进来,掀起了她留在桌上的草稿一角。那页纸上正是“雪深掩白骨,犹闻小儿啼”两句,墨迹未全干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隔壁三十六号号舍的考生正好探头张望,一眼就看到了这几句。
他愣住,随即轻声念了出来:“雪深掩白骨,犹闻小儿啼……”
声音很小,但在这一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没再念下去,只是怔在那里,半晌才低声说了句:“真诗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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