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笔,搓了搓脸。脸上还带着风尘,洗过一遍,可没洗干净。她起身,把门口那盆水端进来,拧了帕子,重新擦了一遍。水凉,擦到脖子时激得她一缩。她把帕子扔进盆里,水花溅出来,落在鞋面上。
她坐回去,继续改。她开始调整段落顺序,把“赋税分摊”一条提前。她写道:“流民初安,无力纳税,宜缓三年。三年内,所做工赈,折抵部分旧欠。”这是她琢磨了一路的主意——不让官府觉得全是赔钱买卖,才能推得动。她又加:“地方富户可捐资建屋,记功一次,抵明年商税一分。”这叫“借富济贫”,既不得罪权贵,又能办事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有个数字错了。原写“京城流民约三千”,可她今早数了西坊养济所的入册名单,加上南门外未入城的,至少四千五百。她把“三”改成“四”,又在旁边标注:“实数或更高,待细查。”
她停下来,把整篇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纸页多了十几张,字密密麻麻,有的地方涂改,有的贴了小纸条。她拿起最上面那张,重新读标题:“《流民安置三策疏》”。声音很低,几乎只是嘴唇动了动。
她想起孙济民把《州府常用方辑要》交给她时说的话:“文章能救命,可得写对地方。”她当时点头,现在才真明白这话的分量。这不是在书院里做诗文,不是考官面前耍聪明,这是要一条条写出来,让人照着做,做得不好,就有人饿死、冻死、病死。
她吹了口气,把灯芯挑亮些。火苗跳了跳,屋里亮了一圈。她重新蘸墨,开始抄正本。这一遍不能有错字,不能有涂改,不能有模糊的笔画。她一笔一划地写,像在刻碑。
抄到“工赈结合”那段时,楼下传来脚步声,有人上楼,停在隔壁房间。门开了又关,接着是桌椅挪动的声音。她没抬头,手没停。她知道,这时候不能分心。一个字写歪了,可能整段就得重来。
她继续写。写到“户籍过渡”时,忽然想起那个叫“狗剩”的汉子。他坚持自己叫王来福,可名册上写的是狗剩,两人吵起来。她提笔在旁边加了一句:“改名须由本人申请,官府不得擅改,违者记过。”
她写完这一句,手肘压到了药囊。囊口松了,掉出一小片纸。她捡起来,是孙济民给她的《医籍协理登记须知》,边角被磨出了毛。她把它塞回去,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。冰凉,硌手。她刮了一下,像拨算珠那样,然后继续写。
夜深了。窗外的鸡叫停了,巷子里也没了动静。油灯烧短了一截,灯油快没了。她听见远处打了三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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