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塌陷,病得满身溃烂,夜里冷得抱成一团,第二天早上总有两三个再没醒过来。她亲手埋过十三具尸体,最小的那个才六岁,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。
她写那篇策论,不是为了扬名,不是为了做官,是不想再看到那样的眼睛——空洞的、绝望的、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求一口饭的眼睛。
可现在,有人想把它当破鞋一样踢开?
她站起身,正要走,忽听身后一声咳嗽。
回头一看,是个年轻衙役,刚卸了值,手里拎着个空酒壶,正往桥下走。他看了陈宛之一眼,顿了顿,忽然低声说:“你也关心这事?”
陈宛之没否认,只点头。
衙役叹了口气:“议是议了,可谁说得准?上头压着呢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吆喝:“张六!磨蹭什么?巡街了!”
他脸色一变,赶紧摆手,匆匆走了。
陈宛之站在原地,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。她终于拼出了几块碎片:朝会开了,意见分歧,有人支持,有人反对,最终不了了之。而她,那个“无名小卒”,已经被盯上了。
她摸了摸药囊。
《济阴纲目》在里头,父亲的手泽还在;边关地图也在,那是她昨夜画下的预兆。可现在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她的声音已经传出去了,哪怕只是一丝回响,也值得搏一把。
她不能再靠别人转述,不能再躲在茶铺桥头偷听。她得知道更多,得看清这局棋是怎么下的。
她继续往前走,路过一家书坊,听见里头两个书吏模样的人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听说那策论写得极细,连每百人该配几个灶、每日口粮如何分配都列了表。”
“细有什么用?户部老爷们看都不看。裴大人当场就说,此等细务,岂是朝廷该管的?民间自治便可。”
“自治?人都快饿死了,还自治?”
“嘘!小声点!”另一人急道,“你不要命了?这话要是传出去,你这吏员也别当了!”
话音未落,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两人匆匆出门,一左一右分开走了。
陈宛之站在书坊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根枣木棍。她听见了三个名字:户部、裴大人、自治。
她不懂官制,但她懂人心。这些人怕的不是流民,怕的是改变。一旦开始管,就得担责;一旦担责,就得动钱、动人、动规矩。而他们,宁愿睁眼看着人死,也不愿冒一丝风险。
她忽然觉得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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