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身子累,是心累。
她在医馆能救一个人,可在这京城,她说十句话,可能还不如一只苍蝇嗡嗡叫来得有用。
可她不能停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已经开始西斜,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得回去了。悦来居虽破,好歹有个屋顶,有张桌子,能让她静下来想想下一步。
她拄着棍子,一步步往北走。脚踝的疼越来越明显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。她咬着牙,不吭声,也不坐车。雇车要三十文,够她吃三天干粮。她现在每省下一文钱,将来就多一分说话的力气。
悦来居在一条窄巷里,门脸不大,招牌歪了一角,写着“悦来”二字,漆都掉了。她推开吱呀作响的门,掌柜正在算账,头也不抬。
“回来了?”掌柜眼皮掀了掀。
“嗯。”
她没多话,径直上楼。楼梯木板松动,踩上去直晃。她右手扶着墙,左手护着药囊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到了二楼尽头,她掏出钥匙,打开最里间的房门。
屋子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墙角还有个漏水的陶瓮。桌上油灯未点,窗纸破了个洞,风从那儿钻进来,吹得桌角一张废纸哗哗响。
她进门第一件事,不是脱鞋,不是喝水,而是解下药囊,轻轻放在桌上。
然后,她坐下,把《千金方》抄本和《济阴纲目》并排摆好,又从夹层里取出那张边关地图,摊平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她看着这些纸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指节发红,虎口有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捣药时的褐色痕迹。这双手能扎针,能写方,能挖井,能救人,可现在,它想写的不是药方,是律法,是制度,是一套能让千万人活下去的规矩。
可这双手,够得着那么高吗?
她摩挲了一下腰间的残玉简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她没指望它突然发光发热,没指望它蹦出什么神谕。她只是想确认它还在。
片刻后,她轻叹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文章通天地……可天地不语。”
她没写什么,也没翻书。她只是坐着,盯着窗外。
皇城的方向,暮色渐沉,那一片朱墙金瓦,此刻安静得吓人。
她忽然想起在兖州时,有个老流民对她说:“姑娘,你们读书人写的字,我们看不懂,可我们认得真心。”
她认得。
她一直认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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