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言,径直走入客栈,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。
二楼走廊尽头是她的房间。推门进去,屋内陈设一如往常: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,靠墙一架旧床,油灯未熄,火苗微微跳动。她将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系带,取出药囊与那份策论副本的封袋,一一摆好。
药囊沉甸甸的,装着止血散、银针、姜粉包,还有那幅她亲手绘制的边关堤坝图。她没打开,只是用手掌压了压,确认它还在。
然后她在桌边坐下。
窗外月色渐明,清辉洒在桌角,映出她侧脸的轮廓。她没点新蜡烛,也没换衣洗漱,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那份封好的答卷上。火漆印完整无损,编号清晰可见。她知道,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同样的编号,在翻阅、在评点、在争论。
她不在乎他们怎么评。
她在乎的是,那首诗有没有让人想起那些曾被遗忘的脸——那个啃树皮的孩子,那个抱着死婴走了三天的母亲,那个在雪夜里冻僵却仍护着襁褓的老汉。
只要有一人因此动容,那诗就没白写。
楼下传来店家与伙计的低语。
“你说沈公子真能进殿试吗?”
“你怎么看不起人?你没听西街王举人说,今科诗赋头名非他莫属?”
“可他是医助出身,又不是正经书院出来的……”
“嘿,那你倒是写一首‘雪深掩白骨’给我听听?写不出来就闭嘴。”
陈宛之听着这些话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也不是恼,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。她起身走到床边,脱下外袍挂好,露出里面的靛蓝短褐。腰间的残玉简贴着皮肤,冰凉依旧,没有任何异样。她没指望它此刻显现什么启示,这一关,靠的是她自己的笔,不是天赐的机缘。
她取出发带,解开长发,任其垂落肩头。镜中映出一张素净的脸,眉目清晰,眼神沉静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你还记得兖州城外那个吃观音土的孩子吗?”
声音很轻,像自问,也像提醒。
她记得。她永远记得。
那一日,孩子蹲在土坡边,手里攥着一把灰白色的泥,往嘴里塞。她冲上去夺下来,孩子哭喊着挣扎:“这不是泥!这是观音土!吃了不饿!”她把他抱进医棚,喂下米汤,可第三天夜里,孩子还是蜷缩着断了气。临终前,他睁着眼,嘴里还喃喃念着:“娘,我不饿了……”
那双眼睛,后来出现在她无数个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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